在《红楼梦》里探寻中国饮食之好意思

文/陈嗣红

第一次读《红楼梦》，被宝黛之间那世间最纯情的爱深深打动，便不由自主地敌对起宝钗来。再读《红楼梦》时，我已从满目惟一宝黛的爱情故事中逃离出来，被书中的风雅生涯所轰动。那些闻所不闻，更别说见过的好意思食，为生涯在大山深处的我大开了一扇奇妙之门，从此，我便烂醉于探索《红楼梦》中的各式好意思食，日益晓悟到了中国饮食的极致之好意思。

从《红楼梦》的日常饮食中，我深入感受到古代文东谈主常识的丰富，曹雪芹更是从《黄帝内经》到谈家养生无所欠亨。因此，他笔下的东谈主物简直个个皆老到掌持《黄帝内经》等传统中医养生常识，就连丫鬟也不例外。比如在第三十四回中，袭东谈主谈：“老夫人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渴，要吃酸梅汤。我思酸梅是个不停东西，刚才挨打，又不许叫喊，当然急的热毒热血难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激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奈何样。”袭东谈主不让挨打后的宝玉吃酸梅汤，只给吃玫瑰卤子，还有王夫东谈主给的木樨清露。玫瑰能活血解郁，肆意消肿，桂花有行气止痛、活血化瘀的作用，两款花食既厚味又能缓解挨打后的肿痛。以小见大，整部《红楼梦》的饮食起居、日常养生、病中保重，皆严格地罢黜着古代中医的养生颖悟，实在是一部名副其实的百科全书，令东谈主叹为不雅止，心生敬畏！

读《山家清供》，体味到的是宋代雅士将我方的文东谈主傲骨、纵容平稳、好意思丽风雅，皆毫无覆盖地表当今他们的好意思食、好意思酒、好意思茶中。他们制作好意思食，像念书不异平静专注，那样的心态令东谈主向往。而《红楼梦》的好意思食是奢华高档的，无一分东谈主间炊火气的高档，好意思到极致，超然脱俗，令东谈主舒坦景仰，让东谈主烂醉。甚而怀疑曹雪芹，他是凡东谈主吗？冒昧他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而来。

糖腌的玫瑰卤子，已不是广阔东谈主家能领有的，是我不管如何也思学作念一二的虚幻好意思食。于是，我查阅普遍竹素，学习蜜制技法。问村里爱养花的孃孃，要些玫瑰鲜花，将冰糖碾碎与玫瑰花瓣揉匀装玻璃瓶保存，冰糖与玫瑰十足发酵溶化，出品竟然香妙。试过广漠的用玫瑰酱作念的甜品，唯玫瑰醪糟汤圆最是铭刻。一碗平平淡淡的醪糟汤圆，加一丝玫瑰花酱，那扑面而来的玫瑰花香，让汤圆蓦然有了郁勃东谈主家的高档感。其后，我方种玫瑰，待仲春玫瑰怒放，蜜制玫瑰花酱就成了每年必作念的作业，装玻璃瓶放雪柜冷藏，耐久不坏，也不会失去玫瑰的花香。

一次在满院玫瑰怒放的下昼，阳光透过玫瑰花树，光影温存地照在茶桌上，留住好看的暗影，几位好友品茗香茶，闲聊古今。有簇新的玫瑰花蜜，作念一碗繁荣昌盛的玫瑰汤圆与友东谈主一谈品味。树上的玫瑰花香与碗里的玫瑰花香饱和和会，两者的香味莫得太大分辨，玫瑰通过蜜制，香度不减鲜花，因此齰舌古东谈主奈何能有如斯精好意思的食品滚动期间。那一刻，他们仿佛投入了《红楼梦》中，虽不足郁勃东谈主家的丽都排场，然满院的玫瑰和着普洱的茶香，在午后的阳光里弥漫。更有一又友将神女故事娓娓谈来，呈报神女更是制香能手，有诗为证：“银河好夜闻清珮，云雨归时带异香。”思象某一天阳世也能真金不怕火出神女那一鸣惊人的仙品，那一刻，他们健忘时空，健忘人世，甚而健忘那些怒放的玫瑰，饱和的茶香，只十分舒适性单纯地在我方的诬捏世界里畅游。

木樨清露，光是名字就依然让东谈主心生自得，奋勉白净得不似东谈主间之物，更不凡东谈主所能领有。正如王夫东谈主说，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就香得了不起。先前莫得拿给宝玉，是怕宝玉胡乱浪掷了。可思而知，连宝玉皆没阅历享用的好意思食，得有多有数。

明代有番邦东谈主说中国东谈主不懂制露，是他们将制露门径带入中国，只可说中国文化太博大深湛，不是一个番邦东谈主来中国几年就能了解的。南宋张世南在《游宦纪闻》中，详备记录了橙花（枳花）花露的索要门径。《陈氏香谱》也记录：“取有香花蒸，荼蘼、木樨、橘花或橘叶亦可，福建末利（茉莉）花之类，带露摘花一碗，以瓷盒盛之，纸盖，入甑蒸食顷，取出，去花留汗。”既得芳醇清露，可调制各式香茶，香酒，胭脂水粉。用如斯精工繁复工艺索要的花之精魂，在阿谁年代是多么的迥殊金贵。身份尊贵的宝玉，连不可多得的玫瑰露子皆喝腻了，品味了木樨清露后，也觉香妙无比。如今，跟着蒸馏期间越来越施展，迥殊的花露不再是目无全牛的贡品，而是已走进寻常匹夫家。

《红楼梦》中的饮食，从食材选拔、烹调本事、餐前典礼、食用门径、酒茶音乐、中医养生等无不邃密入微地进行形貌，让东谈主眼花头晕，蟹宴的场景可见一斑。蟹宴，是《红楼梦》的抖擞巅峰，更是大不雅园的一幅文东谈主行乐图。荷塘，菊花，桂花，好意思食，香茶，好意思酒，诗文，好意思东谈主。既有高超的作诗赏菊，又有等闲的戏谑打趣，让东谈主如痴似醉。

“凤姐谈：藕香榭依然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又好，河里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那榭中雕栏边的两张竹案，一个设着杯箸酒具，一个摆放茶碟，有丫头煽风炉煮茶，温酒。”这是一幅素雅中带有东谈主间炊火气味的绝好意思画卷，繁荣昌盛的茶香、酒香与浓浓的桂花香在莲池中饱和，好意思东谈主们微弱穷困的设施穿梭其间，为行将开动的蟹宴作念准备。

凤姐说，螃蟹要边蒸边趁热沾姜醋汁品味才厚味，酒要烫得滚烫就能去蟹之寒毒，而薛姨妈吃蟹不要东谈主拆，我方掰着吃最香甜。在食用之前，也有负责，凤姐“又命小丫头们去取那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好看，筹划着洗手”。这是一种用豆面等制作的清洁用品“澡豆”，加入菊花叶和桂花后还能去除吃蟹后的腥膻味。

《红楼梦》里的清洁品不仅有澡豆，浓茶亦然饭后漱口的必备，可清洁口腔去除异味。早上洁牙用青盐，能消炎杀菌。“宝玉也不睬他，忙忙的要青盐擦了牙，漱了口。”看到宝玉用的青盐，蓦然思起小时辰母亲也每每用盐清洁牙齿，才恍然显然，原本这些小常识，一直连接在民间。后得民间中医传授古方，用生姜汁两汤匙，含在口中一分钟阁下，吐出，再将醋、盐一丝搅动均匀，含在口中，一分钟阁下，吐出，这是古东谈主用来洁齿、白牙、去垢、固龈的最佳门径。

第三十五回，宝玉因要吃那小莲蓬儿、小荷叶儿的汤，凤姐翻来压箱底的几十件各式斑纹的银模型，“交代厨房坐窝拿了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作念出十碗汤来。”几只鸡只可作念十碗汤，应该是有特殊烦琐精细的作念工。诚然凤姐说“不知弄的什么面，印出来”的那些小荷叶儿、小梅花儿等，但蓦然思到的是传统川菜中的鸡豆花。那些花儿，也许取了鲜荷叶汁的翠绿与幽香，红萝卜的甘甜与胭脂色……微火慢炖的清亮亮的鸡汤，上头点缀着各色漂亮的小梅花儿、小莲蓬儿、小荷叶儿……呈当今目前的一碗汤，好意思到极致，鲜到极致，也奢侈到极致。

有东谈主说《红楼梦》的饮食，一半真实，一半诬捏，但我认为那些看似只应仙界才有的好意思食，凡尘中亦然有的，仅仅名字不同辛苦。曹雪芹关于名字的完整条目几近残忍，那些完整的寓意深远的东谈主物名、食品名、生物名等，他皆能告捷将读者带入他思抒发的寓意与心思中而不成自已。太装假境中的香、茶、酒，名字虽极尽热烈香艳，却毫无俗意，尽显华好意思仙气，令东谈主欣羡！

《红楼梦》中的茶，将中国茶的博大深湛与奢华演绎得大书特书。第五回，“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自发香味清好意思，迥特殊品。因又问何名。警幻谈：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虽凡尘中莫得太装假境中千红一窟的茶名，但号称仙品的茶却不在少数。盛行于宋代的“龙团凤饼”，曹雪芹也在《红楼梦》第八回的题目中提到凤髓茶，因选料与制作工艺太过繁复奢靡，而在省俭的明朝初年迟缓散失。

第四十一趟，妙玉对前年蠲的雨水也不觉是好水，而欢迎钗黛的体己茶用的水“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所有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的梅花上的雪，所有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本年夏天才开了”。这样的水连黛玉也尝不出来，表露博物多闻的黛玉昔时也莫得品味过，中国茶文化的博大深湛可见一斑。

好茶必配好水，这是中国茶东谈主对茶的基本尊重，一个果然的茶东谈主对好水的追寻，永恒皆会乐此不疲。水的最高田地是天露，而以露烹茶古已有之，乾隆闻明的《荷露烹茶》诗“秋荷叶上露珠流，柄柄倾来盎盎收……”将网罗露珠烹茶的经过描画得如斯纯真。《本草提要》称甘霖为“神灵之精，仁瑞之泽……”无数古籍皆将露珠视为延年益寿，好意思容养颜之圣品。而深谙谈家养生的曹雪芹当然对天露有着别样的敬畏之心，才会有太装假境的仙露茶香，妙玉的陈年梅上雪。醒目茶文化的曹雪芹，他知谈不管用若何有限的丽都辞藻来刻画中国茶，皆无以抒发其真义。

茶圣陆羽为了寻求寰宇最佳的茶种和最佳的水，不吝历经繁重迂回，露餐风宿，采寻群山诸水，因蜀谈太难堪阻于巫山而返，虽未能完成发轫的寻访见地，但照旧写下永恒之作而利于后世。

而如今跟着科技越来越施展，短短几十年，再也莫得洁净的天露，莫得白净的雪了。紧记前几年有一又友采来峻岭的雪贮存于瓦罐中，隔年开罐打水准备沏茶，关连词开出来的水呈玄色，瓦罐底部污浊难净，虽是山里所取，也难逃空气耻辱的魔爪。紧记小时辰，大雪封山，住在峻岭小镇的东谈主们，冬天好多时辰皆是吃瓦房顶上的雪，大锅煮化的雪水，清亮干净，存在石缸里也不会腐败，童年的世界是多么的干净呀！

《红楼梦》中多好意思酒，全书中酒出现的次数最多，简直联结整部《红楼梦》。作家从中国名酒写到番邦葡萄酒；从凡尘之酒写到天上的仙酒；从蒸馏酒写到酿造酒；从果酒、露酒、花酒写到养生药酒；从品味器皿到品饮时节，无不将酒文化写到极致。曹雪芹对酒的偏疼可见一斑，从他的酒中甚而不错看到系数中国酒的文化史。

黄酒，以其养生厚味的特质，在《红楼梦》中是酒的主角，提到的次数和品种也最多。而我却热爱贾府日常用酒之一的桂花酒，用唐代建国勋臣魏征家的自酿葡萄酒的门径先将葡萄酒酿好，再将桂花浸入其中，每每摇动搅动，待香味溶解到葡萄酒中，经过滤千里淀便得回香醇可口的桂花酿。

第七十八回中宝玉祭奠晴雯，用最深情的谈话，最炽烈的状貌哀痛地写下《芙蓉犬子诔》，称许晴雯的好意思好，回忆与之生涯的一丝一滴。文中歌曰：“……文瓠瓟认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宝玉思起昔日怡红院中，晴雯站在酒坛边，轻摇慢搅坛中桂醑，满院饱和着桂花的热烈香味，他们在院中嬉戏打闹，用瓠瓟饮桂酒的抖擞场景。这些好意思好如今却东谈主去物在，奈何能不触景伤心呢？不谙世事的宝玉，虽敌对那些所谓的“正谈”，但也无力调动近况，只可深陷伤痛之中而不成自拔。

读《红楼梦》至此，虽悲大于欢笑，但晴雯的桂花酒却如斯的好意思好。前几年，也试着用《红楼梦》中桂醑的制作门径，仅仅将葡萄酒换成自酿糯米酒作基酒。将鲜桂花浸入糯米酒中，搅动，轻摇，过滤，千里淀，转坛，再千里淀，再次转坛封存。历时两年的恭候，当大开酒坛的那刹那间，桂花酒香从坛口飘散，满院饱和着诱东谈主的香味，那香味让东谈主心生自得。

晚霞粲然的院中，设酒桌于花树下，面向碧绿江水，虽莫得晴雯巧手制作的纵容瓠瓟羽觞，但盛在青瓷杯里的桂花酒酿橙黄浓稠，晶莹晶莹的质感，让东谈主眼睛清亮，进口软糯香甜，浓郁桂香久久留在唇齿之间。好友们浅尝几口，发出惊喜的赞扬：“啥酒这样浓厚香甜。”她们预先并不知谈这酒的出处，只知谈有花酒可享用。那一刻，公共仿佛潜入怡红院中，体会到宝玉晴雯的饮酒之乐……

《红楼梦》的酒如实让东谈主眼花头晕，那太装假境中“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凤乳形成”的“万艳同杯”酒，“美酒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的场景，又有谁能相悖如斯香艳的邀约呢？无论此酒的谐音和寓意是如何的悲情，但给东谈主的嗅觉照旧那么好意思好又纵容到极致。让咱们思象，用百种仙葩异卉之蕊，万种香木蒸馏成露，以蜂乳发酵成酒，出品一定是无法形容的香冽，若是要另取其名，就叫它为“百花幻思酿”吧……

《红楼梦》中的饮食，是一谈奇妙之门，读了无数遍《红楼梦》，也只可窥其万分之一。但愿我方将来能对书中那些好意思到极致的饮食文化的顽强杰出一丝点，再试着尝试华佗的屠苏酒，安神养心的合欢花浸的烧酒，胭脂一般的玫瑰露酒等；那些令东谈主眼花头晕的粥食，飘逸的糕点小吃；还有无数送粥送饭的迥殊食材，制作复杂的小咸菜……

作家简介：陈嗣红，重庆市作协会员，巫山烤鱼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东谈主。

图片开首：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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